CAF 导读 · 顾泠沅、鲍建生 × 马飞龙 × Mason
变式教学是什么
一句话:让大部分东西不变,只让一处变,学生就会看见那一处。变式教学用这个办法做两件事:看清一个概念是什么,以及一级一级走到够不着的地方。
20 + 4 = 24
上海一节二年级三位数加法课的开头。2、0 和数字 4 都不变,只有 4 的位置在变。
Having the same number appear at different locations consolidated the concept of place value; e.g., in 20 + 4, the 4 is in the units place, but in 20 + 40, the 4 is in the tens place.
同一个数字出现在不同位置,巩固了位值概念:20+4 里的 4 在个位,20+40 里的 4 在十位。
Pang、鲍建生、Ki(2017)第 3 章,Episode 1 的分析
老师没有直接讲「数位决定大小」。她把两列题摆在一起,问学生两列有什么不同。学生自己说出:第一列是整十数加一位数,第二列是整十数加整十数。(同上)
「变」的是形式,「式」不变的是本质
变式(Bianshi),「变」是改变,「式」是形式。它在中国课堂里用了很久,久到身在其中的人反而看不见它。
「在教学中使学生确切掌握概念的重要方式之一,即在教学中用不同形式的直观材料或事例说明事物的本质属性,或变换同类事物的非本质特征以突出事物的本质特征。目的在于使学生了解哪些是事物的本质特征,哪些是事物的非本质特征,从而对一事物形成科学概念」
《教育大辞典》「教学变式」词条,转引自鲍建生、黄荣金、易凌峰、顾泠沅(2003)§2.1
第 2 章(顾非石、黄荣金、顾泠沅)给它找了三条根:古话「有比较才有鉴别」;孔子「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九章算术》的编排是「具体例题 → 不变的方法 → 变式应用」。另有一条现实的根:考试年年考同一批基础知识,题目却不能重复,于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变式练习成了备考的常规做法。
2003 那篇长文要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西方观察者说中国课堂是「被动灌输、机械训练」,中国学生的数学成绩却一直很好。作者的回答是,外人看到的是表面,真正起作用的是变式教学,而它既不被动也不机械。
「在日本和中国的课堂教学中,学生通过同一个问题做着不同的事情(一题多变或一题多解),而在美国的数学课堂中,学生通过不同的问题重复做着同一件事情(同一过程,同一方法)」
2003 §1.2,转述马飞龙(Ference Marton)
概念性变式:看清一个概念是什么
一个概念有边界。概念性变式拿一组对象摆在一起,有的在边界里,有的在边界外,让学生自己看出边界画在哪里。
「传统意义上的教学变式主要包括两类:一类是属于概念的外延集合的变式,称为概念变式,其中又可以根据其在教学中的作用分概念的标准变式和非标准变式;另一类是不属于概念的外延集合,但与概念对象有某些共同的非本质属性的变式,称为非概念变式,其中包括用于揭示概念对立面的反例变式」
2003 §2.1
- 标准变式让概念好认,副作用是把概念认窄。
- 非标准变式换掉位置、朝向、比例这些不要紧的属性,冲掉这个副作用。
- 非概念变式和反例站在边界外面,告诉学生「到这里为止」。
「标准变式虽然有利于学生对概念的准确把握,但也容易限制学生的思维,从而人为地缩小概念的外延」
2003 §2.1
「这类非概念变式一般有两个来源:一是来自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二是基于学生常见的错误」
2003 §2.1
具体和抽象是相对的。讲「含有未知数的等式」时,2x=1、x²−1=0、3x+4y=12 这一组式子本身已经是符号,但对「方程」这个概念来说,它们就是具体的变式。(2003 §2.1)
落到小学:只给底边躺平的三角形,学生会把「底」当成「下面那条边」,高也只会往下画。Mason 在第 20 章用的正是这个例子(下文「边界」一节)。这是标准变式缩小外延最常见的样子。
过程性变式:一级一级垫上去
概念性变式把概念当成已经摆好的东西来看。可数学还有一半是过程:概念怎么长出来,题怎么一步步化到会做的样子。顾泠沅 1981 年把变式从概念推广到这一半,中国老师管这叫铺垫。
「过程性变式的主要教学含义是在数学活动过程中,通过有层次的推进,使学生分步解决问题,积累多种活动经验」
2003 §2.2
例:方程的三级铺垫
「小明用两元钱去买 3 块橡皮,找回两角。每块橡皮多少钱?」
用画出来的橡皮代表不知道的价钱。
用「橡皮」拼音的首字母代替图,再统一成角、去掉单位。这时 x 在学生眼里仍是「橡皮的价钱」。
换成可以往里填数的空框,玩填数游戏,看填几时两边相等。回到 x 时,它已经是一般的符号了。
第三步看起来离方程的写法更远了,其实是关键一步。三步正好对应代数符号史上的象形代数、简写代数、符号代数。(2003 §2.2)
台阶离学生多远:潜在距离
- 知识固着点:学生已有的、能托住新知识的那块旧知识。
- 潜在距离:新问题离这块旧知识有多远。
「当两者的潜在距离较小(短距联结)时,属于近迁移,适宜于学生的理解和掌握;当两者的潜在距离较大(长距联结)时,属于远迁移,有利于激发学生的探索能力」
2003 §2.3
所以「这节课讲还是探」不只是风格问题:距离近,讲清楚让学生做;距离远,才值得留给学生探。同一道题对初一和初三不是同一道题。第 2 章补充,潜在距离由两样东西决定:知识上的距离,以及学生认知上的成熟度。
距离太远怎么办:找核心联系
It is critical to find the most essential and transferable connections between the anchoring knowledge point and the new problem. We define this type of crucial connection as “core connection.”
关键是在知识固着点和新问题之间,找到最本质、最能迁移的联系。我们把这种联系叫作「核心联系」。
顾非石、黄荣金、顾泠沅(2017)第 2 章
实验班初一学生先在代数课上用线段图分析桥和车,再去探两圆的位置关系,正确率明显高于初一对照班,原文说甚至高于初二、初三的对照班。(第 2 章)
铺垫常被译成脚手架(scaffold),但「铺垫」字面是垫高,把人垫到离目标更近的位置。两者都是帮学生够到够不着的东西;铺垫更讲究台阶的层次和过程。(2003 §3.3.2;第 3 章)
题组的三种长法
过程性变式的第三个用处是把学生零散的解题经验缝成一张网。2003 列了三种拓展:
- 一题多变:同一道题改条件、改结论、推广。
- 一题多解:同一道题的几种解法摆在一起比。
- 多题一解:一种方法用在一类题上。
中国课本引入减法
1 + 2 = 3
2 + 1 = 3
3 − 1 = 2
三道题用的是同一组数 1、2、3,加法和减法放在一起,关系一眼可见。
一本美国课本引入减法
4 − 1 = 3
5 − 3 = 2
3 − 2 = 1
三道都是减法,数各不相同,题与题之间没有要比的东西。
Sun(2011)比较中美课本的例题。8+9=17 在中国课本里同时给出三种算法:把 9 拆出 2 和 8 凑十,把 8 拆出 1 和 9 凑十,第三种原文写作 8+9=10+7。美国课本那一组则用同一种数数法算到底。
It is the structure of the exercise as a whole, not the individual items, that promotes individual disturbance and common mathematical sense making.
让学生起疑、又让大家想到一处去的,是整组练习的结构,不是其中哪一道题。
Watson & Mason(2006)
Watson 和 Mason 举过一组分数乘法:1/7×7/2,1/7×7/3,1/7×7/4……一路下去,7 一直是可以「约掉」的那个数;到 9/21×14/21,7 换了一种身份。学生说最有意思的就是这几道,他们开始去想「约掉」到底在做什么。(Watson & Mason 2006)
判断一组题是变式还是题海,不看题多题少,看题与题之间有没有一条「只变这一处」的线。没有这条线,十道题就是十道零散的题。
变易理论:没有变化,就看不见
瑞典的马飞龙(Ference Marton,也译作马登)从现象图析学出发,讲的是一般的学习理论,不只管数学。他的核心主张很硬:变异是分辨的前提,分辨是学习的前提。
假如世界上只有一种颜色,「颜色」这个概念就没有意义。(2003 §3.3.1 转述 Marton)
to discern and focus upon the critical aspects (or dimensions of variation) of a phenomenon, the learner must experience variation in these aspects against a background of invariance.
要分辨并聚焦一个现象的关键方面,学习者必须在不变的背景上,经历这些方面的变化。
第 3 章转述 Marton & Tsui(2004)
他把「怎么变」分成四种样子(第 3 章转述 Pang & Ki 2016):
分离
只让一个关键方面变,其余不变,它就被单独看见。开头的 20+4 和 20+40 就是:只变 4 的位置。
融合
两个以上关键方面同时变,看它们怎么一起起作用。那节课最后一题:几个数位都不确定,问和会不会到 1000。
对比
拿「不是它」来对照。要懂正方形,得见过不是正方形的图形;如果见过的图形全是正方形,「正方形」就等于「图形」。
类合
让不要紧的东西变来变去,要紧的不变。学生由此知道哪些是可有可无的。
Through contrast, we are trying to find necessary aspects of the objects of learning, those that define it. Through generalization, we want to separate the optional aspects from the necessary aspects.
通过对比,找出定义学习对象的必要方面;通过类合,把可有可无的方面和必要方面分开。
第 3 章引 Marton(2015)p.51
马飞龙 2015 年又把四种收成两大类:分离与融合;分离里再分对比和类合。(第 3 章图 1、图 2)
一个重同,一个重异
Two groups of researchers, one in Sweden and Hong Kong led by Ference Marton, and the other in Shanghai headed by Gu Ling-yuan, arrived separately at a similar insight on the use of variation and invariance in their analysis of mathematics classroom practices.
两组研究者,一组在瑞典和香港、由马飞龙带领,一组在上海、由顾泠沅带领,分析数学课堂时各自得出了关于变与不变的相近洞见。
Pang、鲍建生、Ki(2017)第 3 章引言
上表据第 3 章讨论节整理。作者用两套框架分析同一节上海课,结论是两者相容,各管一个方向。
Hence, to summarize, the direction of Pudian is driven by the sameness from a mathematical perspective, but the actual learning transfer (or the discovery of the sameness across different examples) only occurs through a very skillful use of differences. … Both sameness and differences are therefore necessary.
铺垫往哪个方向铺,由数学上的「同」决定;但学生真正迁移过去、发现不同例子之间的「同」,要靠非常巧妙地用「异」。所以同和异都不可少。
第 3 章
2003 把两条线接在一起:概念性变式的理论依据是马飞龙的变异空间;过程性变式(铺垫)的对应物是 Vygotsky、Wood、Bruner 一脉的脚手架。再往上一层是奥苏贝尔的有意义学习:概念性变式负责「本质的」联系,过程性变式负责「合理的」联系。为什么偏偏是两种变式?因为数学对象本身有两副面孔,既是一串操作,又是一个对象(Sfard 1991)。
「有效的教学必须组织合适的潜在距离的过程性变式和构造合适变异空间的概念性变式」
2003 §3.3.3
变式不是什么,也保证不了什么
「如果这个空间太窄,它将提供不完整的学习条件导致对学习对象理解的偏差;反之,如果这个空间过宽,虽然可以提供更丰富的探究可能性,但也会分散学习的注意力」
2003 §4.3,讲变异空间
What the chapters in this book demonstrate is that variation alone is not going to guarantee that learning actually takes place. … “a succession of experiences does not add up to an experience of succession”
这本书各章表明,光有变式,保证不了学习真的发生。一连串的经历,加起来并不等于对这一连串的经历。
Mason(2017)第 20 章结论
要点出来。摆出变化只是让东西「可以被学到」。学生看没看见,常常要老师用「说说你看见了什么」「哪里一样、哪里不一样」「它是什么、它不是什么」这类动作把注意力引过去。开头那节课,老师就是问了一句两列有什么不同。(第 20 章;第 3 章)
小心学生把偶然不变的东西当成必要条件。Fischbein 叫它「图形概念」:三角形总是底边平放,学生就以为高总要和纸边垂直。Mason 说,每次设计变式都该问一句:学生会不会不小心学到这种东西?这没有规则可套,要靠数学和教学的经验。(第 20 章)
谁来变。不能总是老师或课本替学生变。学生自己去变一个量、试它能变多远,学得更牢。老师太容易替学生把难题简化,眼前顺了,长远是在削弱学生。Mason 也提醒,不要把「具体 → 方法 → 应用」这条顺序用死。(第 20 章)
两分法未必好用。Mason 认为概念性变式和过程性变式很难拆开,怀疑这个区分对老师是否有帮助;第 3 章也说,变式教学本身并不在两者之间划硬线,同一个教学动作可以两者都是。
所以两分法更适合当设计时的两个提问(这组题让学生看清了什么?这串台阶让学生走到了哪?),不必拿来给每道题贴标签。
「变式教学策略的重要性在于它为未来的变异作准备.由于未来具有更大的变异性和不确定性,因此,我们只有通过体验现在的变异才能为未来的变异作准备」
2003 §4.3,全文末句
设计一组变式前的自检卡
下面八问是本页把上面几家拼起来的,没经过课堂检验。每问后面注了它从哪来。
- 这组题要学生看见什么?拆成哪几个关键方面?学习对象与关键方面,马飞龙
- 每个关键方面,有没有一组题只让它变、别的都不变?分离;2003 的「一次只变一个维度」
- 有没有放一个「不是它」?来自概念之间的关系,还是来自学生常犯的错?非概念变式的两个来源,2003;对比,马飞龙
- 不要紧的属性变够了吗?学生会把哪个偶然不变的东西当成必要?非标准变式,2003;图形概念,Mason
- 新问题离学生的固着点多远?讲,还是留给他们探?潜在距离,顾泠沅
- 太远的话,有没有一条核心联系能把距离拉短?核心联系与铺垫,第 2 章
- 我打算怎么把「变」点出来?问哪一句?显性变式,Mason;那节加法课的提问
- 哪一步留给学生自己去变?谁来变,Mason
回查表
第 2、3、20 章均出自 Huang & Li 编《Teaching and Learning Mathematics through Variation》(2017)。英文引文为原文,中文为本页翻译。